— 第9猪车 —

[ACCA/尼吉] 断垣 Exposure

合志《Déjà vu》的文解禁啦!

很无聊很drama的故事,简介大概是——尼诺离开的日子里,吉恩如何和人们谈起他,并最终拆穿了一个谎言。

对原作结局有所改动。


 


一 当他向萝塔坦白

 

萝塔在看他,他知道。

 

当他正把脸深埋在摊平的掌面里,眼前只有一片空乏的黑暗,这就能叫他暂时惬意下来。

黑暗是安全的,他想,死者安睡在它怀中,也就有生人向它寻求慰藉;蒙上眼睛,即刻就能搭就逃兵的港湾。在这种空泛的漆黑里,他就能免于和真实血淋淋地博弈。

 

他埋着头,翕动鼻翼时,沉郁的烟草气息从指根楔进鼻腔里来,可那也不能叫他麻木。他知道萝塔就在看他,用忧虑的眼神,用急切地想吐露几句忠告、又唯恐伤害胞兄自尊的克制。

所以他避开了萝塔的目光——由那双和他过于相似的眼睛投来,洞悉他。你抬起头和她对视,就仿佛正在被自己拷问,成形的猜想也要丧失它的根基。何况这猜想本身就像是臆造出来的怪诞梦语?

 

“我们谈过这个了,吉恩,”萝塔说,“我们达成过共识——我们尽可以谈起他、想念他,用一切日子和心情纪念他,不要因为我们的脆弱,就让他像不曾存在似地销声匿迹。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让他还‘活着’。”

“‘可就是不要去期待他还会回来,那会让人趋于幻想和癫狂’,你是对的,萝塔,”吉恩鼻尖被手掌压得堵塞起来,他沉闷地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“可你还是在苛待自己。这对你——对任何一个人——都不公平。”萝塔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吉恩抬起头,勇敢的秉性也不能使他抬起头,迎向他的胞妹敏锐的眼光。

在这种沉默的某一刻,他感到动摇,感到颓败,无可避免地滑入一场不可入侵的斗争。

 

此刻,渐渐声势壮大的隆冬狂风裹挟着细碎的雪子,叩问着这顶楼居所的落地窗,发出细细的啸鸣,像悲戚的呜咽,也像一片尖锐的碎语,像在请求这屋主的垂怜,请求他——

 

“不要封闭自我,吾爱,不要拒绝新欢。请打开这扇充当壁障的窗扉,打开它。

一并忘记春风和它温和的面貌,忘记与它的旧情。

请迎接冰雪的拥吻,迎接我,让我在屋内的融融火光中死去。”

 

“我都知道,萝塔,”最终,吉恩抬起头来——这时他发现,萝塔的目光仍是温柔的、信任的——那就是他决心坦白一切的先兆,他说,“让我说完它。”

 

二 吉恩的自述

 

“他像个怪人。”

我听见人们这么说。

 

那时还是盛夏,这样的窃窃私语,甚至不被人勉力掩藏,比蝉鸣更加喧哗,它们就如同成群蚊蚋的细语那样声势浩大。这样的嘈杂,把走廊无限地延展,延展,人走在其中,好比被按着脊椎折叠起来,流言蜚语就有这样的伟力,它把惊讶、讽刺、讥嘲和如同恶狼一样的眼睛囊括进来。

我抬起头,留心看他有什么反应,但我恐怕他没有听见。

他仍然沉稳地走。

 

远处窃窃私语的人群里,有人对我喊道,吉恩!

我不知道这是要呼告着什么诉求。也许那是为了最终地去孤立一个怪胎,要把沉默地和他并排行走的人也剥夺,要让他彻底独身一人才好,让他伏倒在地上,他们才能畅快。

 

如今,我对这些同僚的确抱有一点迁怒似的偏见。已经有先例证明他们的健忘,现在呢?他们又显示出了对孤独的抵触——成群列队地聚在一起,把独身的人当作仇敌去打倒。

我感到兔死狐悲,因为我也是天性独居的族群。而我的新部下,他的孤独更加非比寻常——那样一种忠诚的自持,如同他曾经长久地注视过什么人。

 

我没有为旁人的什么话回过头去。

而他也没有回过头来看我。

 

在这种被旁人的侧目折叠的尴尬中,沉默不知沿着这条走廊蔓延了多久,直到他问道:“怎么,副科长,你要做怪物的同族吗?”

我回答他:“我倒看不出你和其他新同事比起来有什么特别,既然莫芙总长批准你戴着它,那它就只是一副普通的夜视目镜。”

 

听完这话,他本该感到一些慰藉。可是他只是停下脚步,手也从制服口袋里抽出来,我猜想那是不是一个对我或多或少地卸下些戒备的公告。

他转过来——萤绿色的金属光泽遮盖着他的上半张脸——露出瘦削的下巴,附着着雪原上的苔藓一样的青灰色的胡茬。那的确有些令人悚然一惊,不会有人期待在白天里看见招摇过市的夜视目镜。

他看着我和我勉力抽干的表情,忽然笑起来。

 

我注意到那个笑容的猖狂,可也察觉他的不自然,好像一个本性温和的人在如何费力扮演一个举止浮夸的狂徒,以便于恫吓我、使我畏缩。

 

他说:“副科长,你比别人更勇敢,愿意留心去看一个怪物的外壳里有什么样的内核。可如果……我真的是怪物呢?”他伸出手指,戳在那副耀武扬威的目镜上,“我戴它,是为了掩盖伤疤,从这里——”指甲在目镜的左上角笃笃迈步,“哗啦——”,应声刮到右下角去,“到这里。”

“它愈合了吗?”我问道。

现在茫然的人成了他:“状况非常良好。”

“是那种粉红色的伤疤吗?”

“什么?”

 

目镜覆盖在他脸上,仿佛玻璃罩子里笼着绿色的雾气,只有高挺的鼻梁如同山峦那样从雾气里浮现轮廓,除此之外,他面目依稀,我很难辨别他究竟有没有高高地吊起眉梢,也不知道我这话收获了什么样的神情,戏谑还是错愕?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自己究竟在说什么。我想我只是在模仿另一个人。

 

一个父兄一般的挚友,他曾经爱怜地托起我豁开一道血痕的膝盖,对我说,它们会结成粉色的疤,像多瓦的土地在这里留下它的有些疼痛的吻。

我那时年龄不大,还是穿校服的年纪。我甚至没有哭,比起疼痛,我更觉得茫然——他对待我,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他一瞬间显现出来的近似于长辈的温柔也令我惊讶,毕竟,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和我一般年纪。

 

“我看不出那又对你的工作有什么妨碍,克劳。”我听见自己这么说。这可真奇怪,我昏昏沉沉的头脑还傍着回忆螺旋,唇舌替我记住了回答。

 

这可真奇怪。

我原以为回忆是什么庞大的巨物,一度畏惧它,以为它足以把我丰盈、使我陷入只有后方的荒原。可原来不是,我们仍然在前行,背负着它,沉重、艰难,敲击你的脊背,砥砺你的哀恸。但它不至于使你倒下,好像在讥嘲人的深情有什么分量。

你感到惊讶吗?我已经能和它共处了。

 

我甚至没留神他是否被这话激励、振作得抬起头来,如果我那时不是忙着在自己的伤口里幽居,我就能看见一点星光穿透绿雾,这个“怪物”的真实面目也会随之显出轮廓来。

 

我只是机械地说道:“你可以是一个令人骄傲的部下。这不是上级的鼓励,ACCA不流行宽慰。我把它称为一个‘要求’。”

 

三 第一次对话以及它如何发生

 

最后一片枯黄的叶落到街道上,最迟来的一丛树梢也加入了干枯的行列,深秋拖曳着长长的尾韵,可冬季的寒意已经急不可耐地盘踞上主宰巴登的宝座。

这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冷夜的清辉里如同整块的冰川,无数块肩并着肩的玻璃窗暗沉沉地昏睡过去。唯独其中一角,给一点明莹晶亮的灯火点亮,穿透默语的“冰盖”——监察科的茶水间亮着最后的白炽灯。

 

吉恩捧着他热柠檬茶,只是小口地啜饮,白雾在他眼前依依升平,目光就给冲释成两湾涣散的茫然。

而克劳,他坐在矮茶几的对面,裸露出来的下巴上剃净了胡茬,于是那个微笑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。太过明显了——

吊顶灯光正从他头顶筛下,经额发过滤,又透过他的目镜折射——这无非只是把更多的光线筛成微弱的荧光,在他耸出目镜的鼻尖上投下一小块莹绿色的光斑。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
那个笑容是不是太过真诚了?胡茬从前附着在他脸上时,那个弧度也这样分明、这样煽情得叫人心悸吗?

 

吉恩浑浑噩噩,好似主掌困倦的神明贴着发旋落下他的亲吻。他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?在一个寒风瑟瑟的深夜,和他日益熟识的新同事一同拖延下班后归家的脚步,就为了这样一个尴尬的、凝滞的瞬间——眼下,他们面对着面,彼此额头上的字条上分别写着一个人名,像两个男子高中生那样,为了一个幼稚的游戏彼此角力,费力猜测自己的额头上写着什么人。

克劳呼出一口气,气息伏贴着目镜擦掠过去,形成短暂的白雾,便签也给吹得簌簌抖动起来。

吉恩愈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——这有些像他正为赤身裸体而蒙羞,而克劳正躲藏在某种神秘的保护色后蜗居,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?

克劳是不是笑了?低低地、沉沉地,他说:“那么我先提问了,副科长。”

 

游戏一旦开始,好斗的天性就要把尴尬冲淡。

“如何?‘我’是一位男性还是一位女性?”克劳跃跃欲试地问道。

“女性。”吉恩回答,留心构思如何规避陷阱,讶异于他的对手看起来格外游刃有余,决定稳妥地模仿他的棋路,“那么‘我’呢?”

“‘你’是一位男性。”克劳说,“我的下一个问题是,‘我’是一位秉性勇敢的女士吗?”

“是的,”吉恩回答,“那么‘我’呢?‘我’是你的家人吗?”

“不是,副科长,你对这游戏好像没有什么天赋,”克劳说,露出一个太过温和的笑容,显露出一些“包容”的意味,他轻轻问道,“‘我’是不是你敬仰的前辈?”

这个问题就太过锋利了,叫吉恩悚然一惊,知道他的谜底已经暴露出来,干巴巴地回答道:“是的。”

“‘我’是莫芙总长,”克劳敏捷地把便签从他的目镜上拽下来,满意地看到睡意在便签上四处爬行,留下东倒西歪的涂画痕迹,还有最后犹犹豫豫落下的“莫芙”两个字,“看来我获胜了?”

“我怀疑你作了弊。”吉恩偃旗息鼓,垂头丧气地将手探进额发里,也准备要把便签取下。他应该拒绝这个游戏。

“您不该挑总长,我简直想不出第二个让你挂念、我又恰好认识的女性……吉恩!”突然间,克劳直立起来,越过茶几按住吉恩那只盖在便签上的手——

“砰——”一声响亮的撞击声,茶几向前跳了几个小步,而那响声——仿佛是金属质地和实木相撞,叫吉恩太阳穴突地一跳,错愕地向克劳那只冒失的小腿看去。那是不是某种幻听?说不定是自己心中“警铃大作”的征兆?

一时间,吉恩僵直着身躯,仿佛一块直挺挺的朽木,眼看着克劳如何不由分说地探身越过茶几,携着一身闻起来如同忍冬似的冷气,把吉恩的手拨弄到一旁去,接管了那个他自己精心准备的迷题,右手的手掌则已经覆盖在吉恩额头上了,并且灵巧地楔进刘海下,把它们撩了起来,重新安置了那张便利贴,又触碰火舌似地缩回了手。

此时,一截钢筋铁骨不合时宜地,从克劳皱缩起来的右侧的裤筒里露出一角,皮鞋也裹不住义肢底部那塑料材质的脚面。

 

吉恩不知该不该装作没有看见,他只是混乱地想,他很冷吗?

当那个身躯突然耸立起来,高大得遮蔽顶灯,在他面目上投下阴影,又须臾后把光亮还给他——他回味起克劳的掌面,如同脱胎于冰窖,掠过额头时抖如筛糠,几乎在颤栗似的。他退开的时候是不是太过慌张了?他在畏惧我吗?

 

吉恩沉默地注视着克劳,而后者几乎在一瞬间藏起了他细小的慌乱,沉着的笑意又浮现出来:“你的回合没有结束,副科长。”

有那么一刻,吉恩试图攫紧目镜后面忽闪而过的什么端倪,同时漫不经心地默许了这种无理取闹:“哦。”

克劳则越发露出他铜墙铁壁一般的游刃有余来。吉恩说不清他是否有些失望。最终,他把这种失态归咎于自己多心,收回了那种锋锐的注视,任凭昏昏欲睡的雾气泛上面容,遮掩了一瞬间的洞察:“那么,‘我’是不是你的同事呢?”

“不算是。”

“看来‘我’现在已经离职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克劳?”

“是的。”

 

这样一刻,对话忽然翘起了它锋利的箭头,滑向一个偏执的方向。

只是电光石火的一个念头,谜底浮现出来。吉恩为之惊讶,怒火是后一步才来的,当下,他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克劳那壁垒似的目镜,期待从里面挖掘出什么动机。

 

“那么,‘我’是不是一个你只听说过名字的前辈?你是不是在走廊里的谣传里听过他的事迹?”吉恩说。

“副科长……”

“他们是不是告诉你,‘我’是多瓦王朝的家犬?是不是告诉你,‘我’十几年如一日的沉默,‘我’的坚守,其实都是阴暗沼泽里滋生的野念?”

“不……我们停下……”

“‘我’用生命保护多瓦的王子,也抵不消‘我’监视他十几年的罪过,是不是?‘我’就像一个疯子,一个偏执狂,哪怕‘我’是被迫受命这么做?哪怕‘我’当时还不得不忍受失父的哀恸?”

“副科长,我很后悔……”

“克劳,告诉我,”吉恩轻声说,“‘我’是不是‘已死之人’?”

“……”

“克劳,”吉恩平静地说道,怒气几乎只在胃里翻涌,过盛的愤怒攒聚起来,竟然只表露成静默无声的失望,“我不知道尼诺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刺探。”

 

“对不起,副科长,我很后悔这么做。”

那个闷在掌心里的声音这样说。

 

此刻,克劳几乎是颓然地瘫倒了,他说,副科长,近乎悲哀地,仿佛在祈求原谅似得诚挚而恳切。

吉恩想,我应该原谅他吗?我原谅了他,轻信污名岂非成了不值一提的无心之过?已死之人的热血岂非丧失了它的高贵和忠勇?

 

在过去,在一场政变的尾声,悲剧正拖曳着它那长长的、血污遍布的“尾韵”——那时,黑蛇盘行着返回它的蛇窟,忠诚勇敢的近邻中,有莽夫向它投掷石子,于是,野蛮就要在边界暴绽,枪炮也短暂地显露了它的威仪。那是人心惶惶的疯狂数月。

 

可正如同一切争端都会平息,愚善的和平也要将隆起的废墟抚平。不再有政变,民间没有失落的王族,第二王女的指尖也不曾把血滴落到人世来。多瓦丧失了它的一个孩子,失去了一些芬芳的街道、另一些富庶的子民,又及一捧野心勃勃的百合花。那好像就是一切的结尾,没有人再将目光投向在战争中灭绝的红鸟。ACCA比从前任何时期更低调、更克制,正如无主的牧羊犬如何隐匿它的声息,只在羊群的喉咙暴露给野兽时,嘶吼着,展现出它半狼血统的威仪。

 

时间正是这样蜷曲起来的,它拎着政变首末的两段,像叠起一块绸缎那样,把所有都包裹其中,淹没其中,譬如平实庸常的过客、雄才伟略的野心家、忠诚的战士、牺牲的英雄。

谁能违抗这样的洪流?何况仅仅是一个人?一个无闻无语的忠臣,一个已死之人,在政变后的短暂和平里,他在监察科就职,此后又奔赴暴动的地界,留下一个“尸骨无存”的句点。人们要说,多么平庸的履历!他只是悲剧的遗孤。有什么理由要去纪念他?人们想不出,有什么理由要为他去直面血淋淋的真实?时代感怀鲜血,也就最先将它遗弃。

 

吉恩不声不响,面上也几乎没有悲喜,他只是站起身来,抬起手腕来查看手表。他面朝着窗外四合的茫茫夜色,黯淡的星辉沉沉地迫近大地,向穹顶中央滴下冰冷的夜霜。

 

“你该起身了,克劳,”吉恩说,“如果我们现在出发,运气好的话,还不必在一起欣赏巴登今年的第一场雪。”

 

四 第二次对话和它的始末

 

巴登拥有一个喜怒无常的隆冬。

 

返航的客机在停机坪上降落时,它正向它出差后复返的子民显示出干冷却晴朗的天空。可当这两位兢兢业业的监察科成员刚从出租车的车厢里探出头来、跨入面包店的雨棚之下,巴登则转而开始夸耀它丰厚的水汽,将滂沱大雨灌入人间。

 

凝实的雨帘顺着帆布的荷叶边披挂下来,街头巷尾,人人在无数屋檐下攒动,在个个角隅里暂求庇护。

一只浑身泥泞的野猫傲慢地从水洼里耸起脊背,脏兮兮地、跛着脚,不知向何处藏匿自己去了。

混浊的洪流逐渐没过人们的鞋底、进而是整个鞋跟,引起一些低声的、破碎的抱怨,还有一些敞怀的惊呼和笑语。

 

这处雨棚下的空间只站着吉恩和他的同事。这样的避雨路人在室内还有更多,人们摩肩接踵地坐在堂食区的椅上、地下,倚着明亮的橱柜、看着店主宽容的笑容,孩童被放在肩头,少女们则蜷缩在父兄或爱人的怀中。

背倚着店里传来的干燥麦香,吉恩和他闹僵了的同事不得不共处一平米之内,同时饥肠辘辘,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了。

 

吉恩低下头时,再次扫视一圈积水漫上的平台,发觉棚下的空间其实还绰绰有余,于是他挪动着鞋跟、踩着水,又远离克劳几步。直到回到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。

此时暮色迫近,翻滚的浓黑逐渐平息,隐约露出几角浅淡澄明的天色,是大雨将歇的先兆。

吉恩留心要给萝塔一通电话,他惬意地侧过身去,可是,“铛——”,他听见这样一声。他知道那是金属臂章相撞的声响。再垂首看去时,他发觉原来他们仍然比肩而立。

那通电话就因此失落地被忘在了一边,吉恩不着痕迹地再次移动,再次,不断地,可只要他的意识温吞吞地滑向别的什么,回过神来,总能发现他留心维持的距离变成了亲昵的臂肘相抵。

如果两个滑稽的荒诞剧演员似的,用鸣金之声宣告下一幕你追我赶要如何开始。

 

吉恩展开他的烟盒,用指尖挨个地、在并排躺倒的香烟上逡巡过去——如同神枪手挑选他的武器——最后,他从其中拨弄出最呛鼻的一根,他尝过类似的。

 

那是政变时期的事了,那时,有人正托着腮,看他如何在尝试第一口后立即陷入一阵咳嗽。而吉恩吐出这股噩梦般的烟圈,在呛咳出来的泪眼中,满意地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随即也欠下腰去,他们面面相觑,像两个第一次偷尝烟草的高中生,间或的咳嗽割破他们敞怀的大笑。

 

眼下,吉恩装作急不可耐的瘾君子那样,点燃这根怒气冲冲的烟草,为的正是驱赶他的同事。

而当火星附着上烟草那段时,他还不感到什么,在他尝试着吸入第一口之后,感官似乎仍然慢吞吞地不肯苏醒。第二口,第三口,他勉力克制自己不要把烟圈喷吐到近旁的纹丝不动的脸上。

他的这位同事,如果不是抱着尼古丁出生、在卷烟拥簇里习得如何走路,那他一定是个老练的烟枪,比自己更甚。吉恩想,同时不免又感到一个咳嗽攀上他的喉咙,在那里耸动着一把柔软的羽毛。

 

“法马苏,是不是?”克劳轻声说,“赌徒似的、不顾一切的气息。他们靠这个在夜里亢奋起来,直到天明,霓虹灯暗下去,第一批客人才走出赌场。”

吉恩平静地转过身来,直到克劳在他的注视下变得僵硬拘谨,获得了某种吊诡的平衡感,他笑了,几乎只是气音。

“你有时候,显得有点像他。”

“谁?”克劳茫然地问道,随即意识到这是句错话。

“他去过很多地方,”吉恩把手伸出棚外,大雨即刻浇熄了浓烈的法马苏烟草,意犹未尽的火星在尖端明暗一阵,退缩成灰暗的小点,他抽回手,带着一根湿漉漉的香烟和濡润成深色的袖口,“那是他原先的职业,他本来是一个自由记者,只是一个表象的工作,可我觉得,他真的天生有这样的禀赋。他的镜头是温柔的。”

“我见过他的摄影。他的记者身份享有盛名。”

“如何?最喜欢哪一张?”

“国王的诞辰纪念晚会,他的博客没有发布名流、贵族、或者任何执掌牛耳的人物,我喜欢那组金发兄妹的肖像,他为他们选取的镜头……”

“如何?”

“他在其中倾注了啮得细碎的心。”

 

如同霹雳震醒他的头脑,吉恩突然转过头去,正如秋夜里他曾感知到便签上的谜底,一个荒唐的猜测也陡然间浮现出来。

可克劳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脸。

人因冲动打开闸口的一角,此后只有缄默无尽地弥漫。只有无声的痛苦和沉思丰盈头脑,使它变得昏沉,偏执,只想着,已死之人是不是真的会回到人世、响应他的旧友?响应一种蛮横的、执着的思念?

 

此刻,先前遁形的那只脏兮兮的野猫,迈着它傲慢的、跛脚的步伐,在这处雨棚下巡视。也许是受怀中纸袋里温暖的馨香引诱,它垂下头颅,讨好地用毛发分缕的脑袋磨蹭吉恩的衣角。

你也喜欢苹果蛋糕,是吗?吉恩无声地问道。

 

五 另一桩密谈

 

那位来去自由的囚徒侧身坐在窗台上,留心看着窗外,正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如何合拢它的羽翼,在梢顶俯瞰来人。

在他身后,两面厚重的绒布窗帘中间露出一点明线似的光亮。室内暗沉,所有设施都模糊成了一团团黑黢黢的影子。只有这一条金线,它沿着窗台,在囚徒棕黑的皮肤上扭曲,又越过他,轻盈地跃到地板上,一路向远方攀爬、延伸,直到落到来人脚下。

 

“瞧瞧,我有一位王族来访。”利利乌姆没有转过身来,懒洋洋地说道。

“长官,我来是因为有一个疑问。”吉恩说。

“我想不出有什么是我这一个自由受限的人可以回答你的,”利利乌姆赤着脚,翻身跳下他栖居的窗台。他仍然穿着他体面的弗罗旺式绸衫,沉着、危险,黑蛇沿着地表盘曲而来,“除非你想知道的,正好有关美酒、曼妙的少女,或者血污的历史。”

“我希望您能告诉我,政变之后,有关弗罗旺区边境的暴动。”

“弗罗旺王国,小伙子,我觉得很受冒犯,”利利乌姆高高地吊起眉梢,“一个失败的野心家,指望借机把半个多瓦纳入怀中,你怎么能要求他去直面他的败绩?”

 

有那么一刻,吉恩全身僵直,血液陡然沸热,向他头顶轰轰冲击,他干涩地说:“您果然是故意挑起争端。”

“是故意利用争端,年轻人,挑衅的不是弗罗旺,”利利乌姆漫不经心地坐在随便哪一摞垒起的书堆上,得意的痕迹就在他的话梢露出马脚,“怎么,你又想知道什么呢?”

吉恩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棕色的眼睛,分明在其中看到洞察的光亮。

“我们的王子想知道什么?他四处奔走,他茫然求索——只有隐居的坏巫师利利乌姆可以回答他,”利利乌姆富有韵律地自问,倏忽又敏捷地弹跳起来,兴奋地和自己击掌庆贺,他戴上一副悲哀的假面,讥讽地说,“我知道了,我当然知道,你是来问‘死人’的事,是不是?”

“真的是‘死人’吗?”

“嚯,原来来找我,不是为了真相,而是害了癔症,”利利乌姆说,“怎么?忍受不了失去?不能接受死去的爱人?”

“我不畏惧失去,也没有过多少得到的,”吉恩说,“和您不同。”

这时,如同隐秘的暗箭露出银亮的刃来,倏忽间戳刺着利利乌姆。他威风凛凛,好像他身后还坐拥着伟大的弗罗旺,在他挥臂的一瞬间,枪炮就会为他的暴怒驱使,轰然发动。

“您的确畏惧失去。眼下,被您的子民推搡出来当作求和的筹码,背叛已经使您近乎怒火中烧了,对吗?”吉恩甚至没有在那两簇火苗似的眼睛前畏缩,如同尖刀一样的瞪视也不曾使他败下阵来,“可您爱弗罗旺,就只好服从人民的意志,对吗?”

“那么我们各有所爱,岂不十分相似?岂非同一类病患,在各自的悲哀里罹难?你为什么显露出比我高贵的模样来?”利利乌姆反唇相讥。

“那是因为,我恐怕,你也不是真的爱你的故土,”吉恩说,“你爱它,是因为它成就了你已死的荣耀;你怜惜它,是因为它曾是你的一部分。归根到底,你是在迷恋自己的威势,迷恋掌控和它令人上瘾的余韵。”

 

仿佛凝滞的坚冰填满室内,字字句句都像滚落的石子,粗砺地摩擦着这表面,溅出严酷的冰碴。沉默横亘在坚冰之间,这就是无声的博弈。

 

“而你是真的爱他?”利利乌姆干巴巴地说,“不是因为什么对忠臣的偏好?”

“我爱他。”吉恩回答道。

利利乌姆仰起头来,两道如炬的目光如同有所实质,毒蛇险恶地从中露出狺狺的信子,可他失望了,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真的只有正直、诚挚和良善,没有权力的野念,没有痛失王位的不甘。利利乌姆失望地哀叹,这也是个庸人,不懂得品尝权力和它降下的甘霖。

他几乎即刻失去了兴趣,走回他的窗台上栖居。而吉恩沉默地站立着,没有离开,他知道要如何楔开钢铁屏障的一角。

 

“你想知道,那我就告诉你吧,”利利乌姆说,“年轻人总是对他们的先辈露出獠牙,你也不是第一个威吓我的人。

“他禁止我告诉任何人,要我封锁清扫战场时收到的密报。他威胁我时,甚至还躺在病床上呢,带着他新增的义肢,漂亮的钢架结构,你见过了吗?

“是的,是的,没有什么已死之人,只有懦夫和退缩,那恐怕就是你们所说的爱了?”

 

六 他们又一次谈起他

 

“你想知道尼诺的事,是吗?”

 

一些细密的、炙热的吻落在锁骨上,目镜那么冷,仿佛和冰川同源,户外的雪花先前吻上它,注入暧昧的严寒。它也贴在躯体上摩挲,换来一个身体一阵又一阵的激灵,如同波涛一般拱起又瘫软下去,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板。人声嘈杂,被封存在茶水间之外,但当人背倚着门板,一切人语就显得分明、清楚,仿佛也有目光能穿透实质,戳刺进来,看见这副隐秘的图景。克劳把他无限地向后推挤,无限地,温柔的力度,想要叫他听分明那一切,气音贴着皮肤喷吐出来:“如果副科长愿意说的话。”

 

第一颗纽扣落在地上,吉恩说,嘶。

 

原来他有虎牙?尖尖的一角,戳刺在胸前,粘腻的唾液随之濡湿它。一双手把衬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,又从那里钻进去,灼热的,遮蔽了灌入其中的凉风,它在游走,在无限地点燃火苗,留下沸热起来的沃土,留下在幽深之地泌出的水流。当瘫软的腰肢有处依托,它如何不自觉地在掌心里扭动,也就显得分明露骨。

“他也对你做过这种事吗?”克劳说,亲吻沿着颈侧向上攀缘,落在耳根,越过耳廓,舌尖在耳洞里逡巡,间或又戳刺,模仿媾和的姿态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他可不敢,”吉恩轻轻地笑了,“可能怕我告他猥亵。”

“那这个呢?”

那双承托腰杆的手退出衬衫包裹的领地,留下那处皮肤被灌入的冷气覆盖,如同万蚁啃噬,当它经过西裤紧裹的臀部,轻轻地击打上去。

“也没有。”

一些喘息割碎了回答,使它成为混乱的碎语。

“这个呢?”

这句话沿着耳廓,仿佛直接贴着他的脑海震响,如同惊雷,如同叹息,仿佛一百个锃亮的锡皮兵人在胸膛里昂首阔步,奏响交响曲。

那只手又沿着大腿的外沿,缓慢地、坚定地,它绕道前面,他的虎口是不是试图短暂地圈起腿根、丈量了它的外围?隆起的小丘上覆压下一个重量,不那么温柔,变得有些粗鲁,他在模仿猥亵的力度吗?

“也没有过。”吉恩说。

“那么副科长,你会告我猥亵吗?”克劳沉郁的笑声盖过嘈杂人语,他退开一些,他的阴影投下来,面目模糊,神情也依稀。

吉恩臂肘抵着门板,这让他得以立起身躯,去贴近那个人影,附耳在他耳边,轻轻说:“我以为你还会追求一点更恶劣的罪名?”

 

当第二颗纽扣落下,它在沙发上弹跳着,又滚到茶几下面,吉恩说,专心点,新人。

那双手展示着它的野心勃勃,展示着它要如何践行超过“猥亵”的罪,它在一切裸露的肌肤上摩挲,再托起吉恩的胯骨,让那腰肢向跨坐在他上方的人挺来,一个吻落在挺立起来的、裸露的性器上,透明的液体濡湿一双唇。那双手去接触两瓣浑圆,它的动作变成了安抚和浑揉,让一种迟缓的波涛淹没人的头顶。

直到第一节指节陷入幽地,如同断裂的桅杆穿刺波涛,露出一角,然后桅杆浮沉起来,每一次露出水面,它都带起附着在上的水珠,溅落,溅落。

 

“你爱他吗,副科长?”克劳问,要趁着谁头脑昏沉的时候,撬开一层铜墙铁壁。

吉恩不回答他,他听说成年人一般不在性事中谈论爱情。他伸出手去扣低克劳的腰,于是高挺的、火焰似的灼热也俯了下来,抵在腿根,叫人分不清汗液是谁的、气息是谁的,颤抖的是谁,先释放出来的是谁,万物均一而融合,一切他们之间的就是完满,在那以外就有缺失(注)无限的浑圆、颠簸,浑圆。如同隆冬褪尽,盛夏和它风情万种的波浪在人脑海里涡旋。

 

当他们上下颠覆,吉恩跨坐着,如同骑士缓缓下沉,跨坐在他的鞍上,大海里的桅杆又一次笔直地穿透了海面,高高地挺在风暴的尖端。吉恩收紧开合的小腿,却突然碰到了那只冰冷的义肢——在那里,钢筋铁骨代替了血肉,无限严酷的真实震醒了他们满溢的头脑。如同陡然间,严冬一般的断垣横亘在他们之中,风霜从紧贴的肢体间楔过。

大海的波涛凝滞起来,无限的颠簸也停下了,他们仿佛两座石像,僵硬地,在波涛涌过的滩涂地上生出根来。

 

“你爱他吗?副科长,”克劳说,“如果他变成了残躯?如果伤疤在他脸上横亘?”

吉恩俯首看去,如同荒原烈火一般的目光穿透了绿色雾气,他终于看清了假面下的神情——绝望而专注,热烈而悲哀,那是克劳的神情吗?还是他自己投映在目镜上的面容?

鬼使神差地,吉恩俯下身去,轻佻地亲吻了绿雾弥漫的假面,好像这就能掩藏他的诚挚。

狡黠地,像要诱引一个回答,他轻声说:“你又不是他,我为什么要对你说?专心点,新人。”

 

七 最后的谈话

 

深呼吸,吉恩。萝塔是怎么对你说的?你是秉性勇敢的欧塔斯,从来不在真实前退缩。如果尼诺不知道如何把真相说出来,就应该由你去揭下这层欲盖弥彰的谎言。

这条走廊在过去有这么长吗?它就像是无限的蜷曲起来了。为什么人们又开始喧哗了?仿佛沸水灌进油锅里——哦,那是他来了,我该走向他了。

别这么僵硬,抬起头,他的那副袖扣很精致,像他眼睛的颜色,可那没什么好盯着瞧的,你应该抬起头,直视他——是的,是的,你早该看出来的,他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,吉恩·欧塔斯难道是个愚人?

你可以做到,吉恩。说吧,对他说,叫他尼诺。

 

fin.

 

注:改自但丁《神曲》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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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11-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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